狂飆的搖滾樂──蔡易軒╳吳任鈞(外星)

受訪者 吳任鈞、蔡易軒

訪談、文 俞萱

外星易軒facebook


 全人校友 吳任鈞

◆就學時間:1995年入學、2001年畢業

◆畢業流向:輔仁大學生命科學系畢業,2009年在南一書局擔任高中生物參考書編輯,2011年回到全人擔任教師至今。

 

 全人校友 蔡易軒

◆就學時間:1995年入學、2003年畢業

◆畢業流向:清華大學人類所畢業,曾至日本交換留學一年,做過傳產業助、業務、博物館職代、公關公司專員、工地現場行政兼翻譯、財團法人專員,還在人生職業中飄盪,尋找自己適合的生活和工作。

 

◆聯合訪問時間:2019年4月7日


創校校長鬍子和外星左方是謝明諺

創校校長鬍子和外星,左方是謝明諺 ◆ 全人早期照片:謝明諺提供。

 

俞萱:你們怎麼度過童年?為什麼進全人?

外星:小時候蠻倔強的,譬如說罰跪的時候我會自己跑起來,或者跪一跪趁我媽不注意,就在原地尿尿,反正我絕對不會讓壓迫者有好日子過!四年級的功課很多,多到沒有時間看卡通,寫到晚餐之後還要繼續再寫,這些都還好,最主要是每天都要寫日記,這讓我開始意識到我的人生很無聊。我問我媽:「讀書到底要讀到什麼時候?」她說,大家都是讀到大學畢業。「為什麼要讀大學?」她說讀大學才可以找到工作。「工作要工作多久?」她說要一直賺錢,我覺得我爸賺錢超辛苦,我繼續問:「賺錢要賺到多久?」她說要賺到六、七十歲,然後我就發出一聲嘆息,說我有點不太想活了!我媽聽到這個小朋友不想活了,就很緊張,開始四處打聽,後來我就進了森小。進了森小,我一直在抓青蛙。來全人之後,我還是很喜歡玩,玩一些有的沒的,維持小學生模式。後來發現要追女朋友不可以再那麼屁孩,就開始研究日劇,把頭髮留長長的,還穿紅色的牛仔褲拿來裝酷。

 

全人早期的生活照畫面左後是外星和易軒

全人早期的生活照,畫面左後是外星和易軒 ◆ 全人早期照片:謝明諺提供。

 

易軒:我小時候成績很好,我媽也很嚴格,我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叫我來這裡?那時候全人還在蓋,我們突然跑到荒山野嶺裡面跋涉,真的,因為那時候房子沒有蓋好,沒有水泥地,它就是石頭跟一堆鋼筋,然後我媽問我:「妳要不要來這裡念書?」我就來了,我也沒有什麼反抗,我就覺得你要我幹嘛我就幹嘛,來了之後覺得也太爽了吧,真的不用上課,超爽的!

 

全人早期的課堂全人早期的課堂 ◆ 全人早期照片:謝明諺提供。 

 

俞萱:那你們在全人的生活是什麼樣子?

外星:我晚上一直跑去抓青蛙!後來,大學教授問我要不要研究青蛙,我想一想說,不要,我只是想抓青蛙而已。在全人的音樂欣賞課,發現音樂裡面的爆發力,簡直就是青少年的心靈!我被那種東西吸引,就開始玩樂團。

 

外星全人早期照片:謝明諺提供。

 

易軒:在全人時間很多,多到你不知道要幹嘛!剛來,我跟劉若凡很常下午沒課就去探險,所謂探險就是穿著拖鞋,覺得這裡有個路,我們就從這裡走下去,也不知道會去哪兒,然後我們就從卓蘭某個地方走出來,再憑著模糊的方向感走回學校。好玩的事情很多。有一陣子流行在大階梯嚇人。花招最多的是大雄,可是最不可怕的也是大雄。有一次我從大階梯走上來,快到餐廳的時候,突然有人抓住我的腳,我真的嚇傻了,所以我沒有任何反應。還有一次,《驚聲尖叫》系列電影剛出的那陣子,大雄去買那個面具,倒吊在大階梯轉角的樹幹上,他在那邊等,你一經過他就從樹上嚇你。他真的太拼命了!我們那時候玩躲貓貓也很極限,現在廚房旁邊的儲藏室,以前是停腳踏車的,有一次怎麼樣都找不到外星,你知道他躲在哪裡嗎?他躲在天花板上!天啊,他卡在天花板上,誰知道啊?

外星:因為我知道人不會看比自己視線低的地方和視線高的地方。

 

易軒:我剛來的第二學期,全校都很期待騎腳踏車去墾丁,結果,我們去墾丁的時候下暴雨,那雨大到可以打破輕便雨衣!鬍子排的行程就算下雨也要到,所以大家紛紛拿出蛙鏡,戴著蛙鏡騎腳踏車。

外星:那時候真的是沒有規劃到一個極致!有一天晚上是睡在寺廟裡面,不是香客大樓,就是寺廟裡面。我記得有人睡在噴水池,乾枯的噴水池。那時候的全人一整個就是搖滾樂,我們的時代就是這種感覺!後來,學校下雨的時候,我還會戴著蛙鏡走出來淋雨,想說再重新體驗一下,因為學校這個斜坡,水會一直流下來,我就想戴著蛙鏡躺在底下這邊。我走出來,三分鐘之後就回去洗熱水澡了。已經不年輕了。

 戶外教學全校師生騎腳踏車去墾丁

戶外教學全校師生夜宿墾丁寺廟戶外教學,全校師生騎腳踏車去墾丁 ◆ 全人早期照片:謝明諺提供。

 

俞萱:這就是鄉愁吧。全人草創時期的瘋狂、混亂和生命力,都是連在一起的。

易軒:有一陣子全人很亂,偷錢那種事情層出不窮。我藏錢的地方根本就是發揮我百分之一千的創意,所以我的錢從來沒有被偷過。我把桌上檯燈的燈管拔起來,然後把錢捲捲捲,捲進燈管裡面。如果不小心開燈,錢會被燒起來,所以我都不開檯燈。

易軒在紐約參加國際民主教育年會易軒在紐約參加國際民主教育年會。

 

俞萱:全人對你們有什麼重要的影響?

易軒:我算比較保守的人,譬如以前學校發生欺負事件,我就覺得那個欺負別人的人要被處罰,可是在九人小組討論的過程裡面,你會發現欺負別人的人可能是你的朋友,或者是欺負別人的人也有他自己的理由,所以他才那麼做,這個過程我學到可以從另外一個角度去看待一件事情,不見得只有對錯問題。

還有一年,瓦歷斯.諾幹的太太來這邊上課,帶我們去他們的部落,給我們吃飛鼠的腸子,就是他們把大赤鼯鼠打下來,把牠的胃剖開,把綠綠的腸子跟鹽巴一起醃在罐子裡面。你知道我們吃那個東西的時候,就是直接從罐子裡面拿出來而已。你完全不敢聞,因為聞起來像十座餿水場!他把腸子裝在紙杯裡面傳給大家,在我前面聞過的人,全部都沒辦法喝,可是他們很熱情地說那個東西真的很棒,你還一直不喝嗎?我是不好意思,所以,輪到我的時候我就吸了一口氣,然後憋氣,喝了一口,因為他們說對胃很好,我後來就比較不會胃痛了。

原住民的課,對我影響蠻深的,我開始對南島語族有了一個基礎的認識,後來我唸人類學,就是因為上了那個課。我們那個年代沒有電腦,期末要寫三千字的報告,你用手寫了三千字的報告之後,你不會忘記南島語族的分佈範圍。還有,九二一地震之後,我們跟著謝英俊建築師團隊跑到日月潭附近的部落,去幫他們做木屋,全人派了四個小隊去幫忙,每個小隊去一個禮拜,住在那邊。我負責挖木頭房子的榫和槽接在一起的那個槽,別的我不會弄,就是一直刻那個槽,彈木屑,蠻好玩的。後來我到清大人類所,去中國做田野,研究老城區改造,我要搞清楚每一區到底是誰改的?什麼時候改的?現在改成什麼樣子?

 

外星:從全人畢業後我去重考班,一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重金屬,先狂暴一陣,狂暴完了才開始思考人生,偶爾會讀一下書。後來考上大學,考上的時候覺得「天啊,原來這就是一般人過的人生!好恐怖!」我那時候其實很難過,不是為自己難過,而是覺得這世界上怎麼有那麼悲傷的事。後來,大雄要我和小州一起回來當老師,可以跟以前的朋友當同事蠻開心的,我們就一起回全人了。我、小州和阿果三個人其實玩得蠻瘋的,我們帶學生去鬼屋冒險,還去大安溪跳水,那個大峽谷很高,下面的水很多。我現在還很懷念那一段時光。

 

2011年外星回到全人擔任教師6

2011年,外星回到全人擔任教師

2011年外星回到全人擔任教師3

2011年,外星回到全人擔任教師

 

俞萱:在全人當學生和當老師的雙重身份帶給你什麼特別的體悟嗎?

外星:本來我預計在全人工作六年,看看跟我以前待在學校當六年學生有什麼不一樣?我對這個學校有什麼影響?過了六年,大雄問我:「你覺得回來當老師是一件好玩的事情嗎?」我說,嗯!他又問:「你覺得有比這更好玩的事情嗎?」我想一想,沒有,就繼續待下來了。回來當老師,我看到學生做一些超乎常理的事情,我完全可以理解他們為什麼想要那樣做。全人一直都在變,當時的人的組合是什麼,決定了全人當時的樣貌,我沒有覺得怎樣好,怎樣不好。如果大家可以專心玩樂,反正人生那麼短,就是想辦法讓這個旅程變得開心,這樣就好了。

 

2011年外星回到全人擔任教師5

 2011年,外星回到全人擔任教師

 

俞萱:妳怎麼看待全人存在的價值?

易軒:我覺得人在全人的過程會變得越來越厚,你會越來越知道自己到底要什麼,也會看到一些你本來不會期待看到的東西。全人跟外面職場有一點差異很大,全人的學生和老師有很多時間投入很多不一樣的活動或不一樣的契機,促使大家都在找尋自己想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但一般職場根本不在乎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只在乎你有沒有把交辦的事情做好?你是不是符合他們想要的樣子?我在職場工作,完全可以理解為什麼台灣的教育變成這樣。如果他們在工作上、生活上完全不在意自己要成為一個怎樣的人,怎麼可能在意教育要教給他們什麼東西?在乎一個人的樣子,就是全人跟外面世界最大的差異。

 易軒和全人老師阿強去紐約參加國際民主教育年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