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 3 月初時,收到了來自法國的婷莉的來信,她想要以觀察者的身分拜訪台灣的實驗教育學校,於是我們就和婷莉一起生活了 2 個多月的時間。
一起吃飯、一起上課、一起晨跑、最後一起爬了屏風山,才和婷莉道別。
這是他寫下在全人的生活的心得。我們想和你們一起分享他的觀察。

我在全人的生活心得
我在全人中學度過了兩個月,擔任法語及手作教師。我將分享這段經歷,以及所有令我印象深刻的幾個點。
首先,整體而言:我非常喜歡這段經歷,它將成為一段難忘的回憶;就在我寫下這些文字的此刻,我仍感到十分懷念。我特別喜歡住在這個與世隔絕的森林角落,這裡的老師和學生無論在地理位置上還是社交層面上都過著非常親密的相處模式。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混齡模式,以及它帶來的彼此尊重——在那裡年齡不是一個重要的資訊,因為那裡的權利不是以年齡來決定而是回到每一個人的本質。那裡確實存在著一種讓所有人擁有同等權利與尊重的意願。從外部觀察以及我親身經歷來看,這點做得相當成功,儘管老師們確實肩負著學生們無法承擔的責任(例如關注特殊狀況,以及處理某些內部後勤事宜)。
這種人際互動模式深深觸動了我,畢竟在一般生活中,能親身感受到年輕人與成年人之間如此平等的尊嚴,實屬罕見。
同時,那裡更著重於個人興趣的培養,而非單純的學業目標。因此,我們不會僅憑學業表現來評判一個人,而是鼓勵他們深入探索自己的興趣,找到屬於自己的道路,並達成自己的目標。我們的身分是多元的,而在那裡,我們能發展出多重身分。我們不會僅被定義為某所學校的「好」或「壞」學生,而是作為「名字」——擁有某種個性、某種興趣、某種經驗、某種志趣……這正是我覺得神奇之處:能夠跳脫單一的標籤、能夠在學校內部以多種不同的形式(身分)存在。

在法國學校裡,老師一定將學生歸類於「學生-成績-行為」這三個類別來看待他。雖然法國與台灣的教育體系有所不同,但是我相信台灣學生也能感受到類似的校園生活;但民主學校所倡導的人性觀,在我看來更為公正,也更尊重每個個體。在生活中,我們通常不會只被歸類於單一類別。而在法國,學校極少允許我們展現其他面向。學校只期待我們展現學業(與某一種行為)表現。
這一切之所以能在全人中學中實現,全賴於治理學校的民主機制。事實上,學生們——與老師們一樣——可以參與學校的自治會決策、修改規定、根據自己的需求調整校則、提出計畫、提議、爭取預算、成立社團、實現夢想……這正是充滿豐富內涵的「生活學校」!
該學校的司法系統能用以調解衝突,其運作由年輕人共同承擔。主要的原則便是對「個體的行為」與「個體的本質」之間作出清晰且明智的區分。這正是體制內學校中常被混淆的一項。
全人的學生們依據事實進行判決,而不對個人本身加以評判。這營造出一種氛圍,在這種環境下,犯錯誤是可以的,不一定帶有負面的意義,錯誤是可以彌補的,甚至可以超越。更重要的是,這些錯誤不會定義個人的本質。當對失敗與他人評斷的恐懼被消除——尤其是因為人們有機會從多方面認識我們——此時,創造的渴望與伴隨而來的能量便能安心地茁壯成長。這正是我親身感受到的。
以往,我總對教授法語課程感到忐忑,害怕失敗,害怕自己不夠「好」。但在這個沒有人要求我們表現得完美無缺的環境裡,在這個能讓我們以真實面貌示人、坦然展現脆弱與摸索的空間裡,我終於敢於授課,敢於嘗試新事物。
我也非常相信學生們能給我回饋,或是告訴我他們不喜歡什麼,因為學校的環境允許這種言論自由。無論如何,如果某件事不合心意,學生大可選擇不再來上課。這取決於他們的興趣和學習動機。實際上,這所學校讓每個人都能做真實的自己,不必勉強自己去迎合老師、教育體系或社會大眾的期待。

此外,說「不」也是可行的,不會受到批判。不過老師還鼓勵學生超越「不」的狀態,轉而採取積極行動,而非僅對某件事做出負面反應。於是,最近學校大力鼓勵學生進行深度專題學習,讓他們能在各領域中深入探索主題、尋找興趣所在,並為自己設定目標。
我相信若從小就能根據自己的興趣與當下狀態來規劃生活和日程,這會形成一種與傳統學校或當代社會普遍所倡導相當不同的時間觀念。
當年輕人開始體會到這麼多不受限制的時間時,往往會感到恐慌。隨之而來的是這些疑問:該如何管理時間?該依據什麼標準來規劃?我該隨心所欲,還是為自己設定目標?如何找到自己喜歡的事物?又該如何驅散無聊?
雖然這些思考通常會讓學生頭痛,但是同時能讓他們重新將焦點放在自己身上,並逐漸學會辨識出那些定義自我的片段。這段時光彌足珍貴。除了這類體制外學校,還有誰會給年輕人這樣的時光?又有誰能讓他們獲得自由?
以上就是這兩個月在校園生活帶給我的幾點感悟與深刻感動。我要感謝所有學生們熱情款待與敏銳的思維,我非常佩服你們。同時,我也要感謝所有老師的熱情接待,並讚揚他們對學校的社會解放計畫所付出的努力。
陳婷莉
於巴黎,2026年3月3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