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傲車手的道義和柔情 ──王耀萱

受訪者

訪談、文 俞萱

王耀萱facebook

 


全人校友 王耀萱

◆就學時間:2008年入學、2014年畢業

◆畢業流向:就讀大葉大學機械系時,帶領車隊在全國電動車競賽獲得冠軍,引起業界注意,陸續在汽車保修廠、富田馬達、正新橡膠任職。近來利用閒暇開設「俥葉工坊」築夢。

◆訪問時間:2017年9月10日


俞萱:十年前,我記得你隨時都在全人騎腳踏車,為什麼你高一開始在鎮上的修車廠實習?高三的時候還把「修理一輛報廢的校車」當成畢業製作?

耀萱:有輪子的交通工具都是我的興趣範圍啊!我國一申請入學的那一天,那台 T4 跟我同一個時間進到學校。我高一的時候,T4 要報廢,我捨不得啊,它陪了我三年,所以我想要把它買下來!學校說我可以把它修好,再還給學校。我不要,那台T4如果再回學校,遲早會進報廢場。我跟你講,德國車已經很多毛病了,又是手排的,你要跟它熟了才會開。而且,不是每個人都會踩離合器。因為德國車的離合器比一般日本的離合器還要深大概一半,換句話說,你用開日本車的方式來開 T4,你覺得你踩到底了,但在德國車的觀點裡面你根本還沒踩到。這樣的狀況下,離合器還沒放開你就換檔,變速箱會壞得很快。所以,假如我把 T4 修好再還給學校,還是沒有人知道要怎麼開它。我捨不得啊,不想再給別人操了,我要把它修好自己開。

耀萱在全人的國中生活離不開腳踏車

 

俞萱:修理那台 T4 的過程你有什麼印象深刻的事嗎?

耀萱:我高一說要跟學校買那台 T4,學校說好,但是 16 歲在台灣擁有車子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你沒有駕照你要怎麼有車?;你有車會不會去偷開?;學校要把車子過給我,我是不是要簽切結書,保證我18歲以前不能開車?』那時候我知道我有車絕對不可能不開車,有車我一定開!我就是這麼喜歡車子,我有車一定開啊!我那時候有一點壞,就跟學校提,那我們來簽車牌!雖然大家知道是同一台 T4,但是我換一塊車牌再來開車,你不能管我嘛!

因為這樣,我被告到九人小組,他們說我毀約,車子要被回收。我去查定型化契約,它是以寫下來的文字為主,簽了什麼文字它的效力就是什麼。所以我跟學校爭:我們契約是簽 0890UV 這一塊車牌,我請問你我現在的車牌是什麼? 013557 !這兩張車牌有哪一個數字一樣嗎?沒有,那你說這兩台車有什麼關聯?再來,你們怎麼知道我開的這一台車就是學校賣給我的那一台車?學校賣給我的車子是什麼顏色,請問一下?是灰的嘛,我的車子現在是什麼顏色?是藍的嘛。

九人小組的法官就算知道我開的車子是原本的那一台校車,他也只能判我無罪。而且我那時候是申請臨時車牌,我的車子可以在路上跑七天,愛怎麼跑就怎麼跑,它不受法規限制。我覺得我那時候有一點壞,可是我不後悔我做了那件事情,而且我開車是為了試車啊,難道我車子修好了不用試嗎?

畢業製作發表的那一天,我把車開到鬍子家外面,我穿著我的修車制服,把我所有修車的過程用 15 分鐘濃縮報告給大家聽。說真的我那時候很忙,一個人身兼多職,我是期末表演的幕後總召,又是燈控,又要籌備畢業委員會,每一個環節我都要掌控得很好。那一年的肢體課呈現很漂亮,因為我為了做他們一塊板子可以變色,我研究所有電學,重做再重做,為了那一塊板子我三天三夜沒有睡,直到做好、測試完,確定都正常,我才睡。畢業那年是我最狂的一年,我讓自己發光發熱,把能量全部耗盡。

 

耀萱成為自治會主席

俞萱:年輕很難不狂飆,但是沒有下苦功,一切都輕飄飄的,無法累積經驗和能力。你在全人最大的轉變是什麼?

耀萱:妳認識我的時候,我很愛玩,完全不進教室,就算選了課我也不理它。但是國三升高一的時候我忽然發現,假如我一直這樣過生活,我永遠就是這個等級,假如我要突破現況,我必須要去改變!所以我就開始認真讀書,把我之前沒修過的課全部修一次!

我喜歡建光的科學課,他的教法就是讓學生去碰一個有趣的問題,自己去發現答案。科學一定有一個正解,為了找出這個答案,中間的路我必須自己走。我很喜歡這樣的教學方式,上課一個小時只要做完一個題目,我可以慢慢思考。高二我幾乎把課修完了,高三只剩基本學分,我敢說我是我們那一屆唯一應屆考上大學,還拿畢業證書的男生!

 

耀萱在畢業製作分享會上介紹他改造校車的經過

俞萱:你怎麼考上大學的?

耀萱:我的學科成績才 32 級分很低,但是沒關係,我要讓他們知道我高中做了什麼,我對機械多麼有興趣,我就是要進他們這一所學校,我也不填別的學校!我爸那時候嚇死了,我只填兩個志願,都是大葉機械系,一個汽車,一個電機,我其他都不填。假如上不了,那就不要上大學!我爸說,你確定?我說我確定。

面試那天,大葉的老師說,你學科成績很低。我說,所以呢,這並不代表我能力不強!假如你們翻一翻我的自傳,你們現在問的問題不是我的學科成績很低,而是我在高中怎麼可以做這麼多事?一翻不得了,他們說,你現在有車?我說有。車子呢?在外面。等一下你們面談完了可以來看一看。他們問,你對那一台車子做了什麼?我說,你想到的我都做了:引擎、變速箱、烤漆、鈑金……全部自己來,我重新打造了一台車子。

我沒有把握我會考上,但是我覺得你要是不讓我上,那是你的損失!我去考大學的原因很單純,一個是我對我自己的要求,要嘛應屆上,不然我就不要讀。要是體制內的學校沒辦法接受我這種人,那我寧可出國去讀,因為國外支持我這種生活。第二個考大學的原因是卓蘭車廠的老闆給我一個很誘人的計畫,他說,你假如大學畢業,底薪從三萬五開始,所以我建議你去讀大學,不要在這裡跟我瞎搞!

所以我當然希望我能上大學,因為我背負了我自己的理想跟老闆對我的期待。面試的時候我也很明確地告訴那些大葉的老師:你就是要讓我上,你非讓我上不可,不然你就毀了一個青少年對於大學的嚮往!後來我就考上了。我的英文和微積分都是直接跟老師講,我要去更好的班!老師說,只有降級沒有升級,你是瘋子!

微積分我99分超猛的!不過那個不提了,因為那個班真的太爛了,我拿99分很合理。我升到高級班也不過76分而已,可是我真的有學到東西!我大一是班排第二名。可是我大二又開始玩了,因為接觸到更多的東西,就像比賽環保車一些有的沒有的。

 

耀萱的大學車隊在第 25 屆全國大專院校環保節能車大賽奪得電動車組動態競賽冠軍

俞萱:再怎麼狂,也有低落的時候吧。你怎麼排解壓力、渡過低潮呢?

耀萱:在別人眼裡,看我很狂很厲害很會撩妹,他們看到很表層的東西,因為我很少跟人有比較深度的交談。我在大葉很有名,我想追一個女生,別人就會去跟她說:「他就是一個玩咖,跟他在一起會穩定嗎?」我對那個女生很好,但是她寧願相信她的朋友,也不相信她自己感受到的。OK,那我就知道她不適合我!我會傷心我會難過,但是不會太久,這時候她的朋友就會出來講話:「看他就是這種人,過一個禮拜他就不痛了!」其實他們不知道我內心受到多大的折磨,但是這種事情我也不會去講。我可以自己消化,何必把負面情緒帶給別人呢?

我媽是心理諮商師,她一直要求我和我姊盡量把正向的能量帶給其他人,讓社會變好,那負向的能量我們能吸收就吸收,不能吸收就必須講出來,或是去做一些讓自己覺得可以抵消負向能量的正能量的事情。譬如說我心情不好,以前會去騎腳踏車,現在心情不好我會去開車,窗戶搖下來、點著香菸,聽我想聽的音樂,過一會兒心情就平靜了。我媽教我,要嘛就把負面能量轉成正能量,不然就把負面能量轉為行動力。

 

耀萱跟全人師生去攀爬百岳

俞萱:你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

耀萱:我大一開始抽煙。有時候壓力來了,事情沒辦法消化,我擠不出時間去過自在的生活,抽菸就是某一種自由的轉換,它讓我可以得到短暫的放鬆,而且抽一根菸5分鐘,我就有5分鐘的時間真的去想一想自己的問題。

俞萱:你大學老師會找你修車嗎?

耀萱:會,但是我不接他們的生意。我不喜歡他們。我不喜歡的人我就是不做,你打死我我也不做,你不能威脅我去做我不想做的事情。但是,朋友的車子我都做啊!現在我車子的後背箱打開,裡面都是工具。朋友車子壞掉,只要電話打來,我馬上去救!我可以在路邊解決就幫他們解決,我錢也不會亂算。

有時候也是會亂算啦!有一次我朋友的皮帶在台中斷掉,我剛好從卓蘭要過去,我請我老闆叫車子和皮帶幫他換,照公定價來算:一個師傅跨縣市出車一趟就是一千二,處理費另外再加三倍價,因為我幫你出去救車,在工具不足的情況下,就算不能做到也要做到,這麼嚴苛的環境下我一條皮帶的錢跟你收三倍的價錢是合理的,但是我跟我朋友沒有這樣算,我一條皮帶就是原價給他,工資和救車費對折,六百就好了。這種東西沒辦法說對不對、該不該,我爽就好!

 

耀萱和恩師建光

俞萱:除了情義相挺,你在車廠接單還有什麼個人原則嗎?

耀萱:我是一個很老實的人,像妳的車我會說:「不換零件也可以啦,還可以開。妳要換就換,妳決定好就好。」我的專業意見就是,不換零件,車子也會動,不會有安全的疑慮,所以要不要修都可以。但是,不老實的修車廠就會說:「這台車這樣不行了,我估你三萬,你要不要賣?」這樣一來,他們用三萬塊買你的車子,零件換一換,再用五、六萬賣掉,這樣他們一定賺錢啊!但是我覺得這樣違背我自己做事的原則。我不想用這種方法去賺錢,即使我知道這是一個賺錢的方式,但我絕對不會做!

還有,我不會受客人的氣。我剛進去卓蘭車廠的時候,我老闆不敢拒絕客人,因為他一直以為修車是服務業,我這六年跟他相處,我跟他講一個重要的觀念:我們是汽修專業,我們不需要受客人的氣!我大二的時候上了一個「工廠管理」的課程,因為我老闆說他想學,我就說:「好,我幫你,我去我們學校學這一門課,我把講義帶回來。我認真上課,回來教你!」我覺得我們認真做、價格實在,我們跟客人是平等的,不用那麼卑微。我有一個原則,只要客人問我:「你會不會修啊?」我就說我不會,工具丟了我就走,理都不理他!

我在全人六年,我體悟到那些厲害的學長學姊有一個共通的特質,就是他們很敢!所謂的「很敢」不是很敢說,而是很敢做!即使他不說,他也會去做,做到他自己滿意為止。我高中的夢想就是一直精進我的能力,讓全人成為我的全人,一個我想像中完美的全人。後來,不管我去哪裡,也都盡力讓那些地方變得更好,做到我滿意為止。

 

耀萱和同學一起製作肢體課期末演出的舞台裝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