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當天的教室區
全人教育實踐28年的省思之一 | 文 大雄
照片為1995年全人創校開學日 | 感謝校友謝明諺
 
每一個複雜的問題都有一個簡潔的、令人讚賞的答案,而且是錯的。30年前,台灣社會意識到教育岀了很大的問題。1994年4月10日的教改大遊行啟動了台灣此後的教改運動。全人於隔年首開風氣之先,以英國夏山學校的自由教育模式為本,違反當時不合時宜的法令勇敢地創立了全人中學。但是「教改如何進行?」是一個複雜的問題,夏山的自由教育模式提供了一個簡潔而令人讚賞的答案;讓孩子脫離填鴨式的教育,在人本的氛圍與民主的生活中自由學習。我們以為孩子從此就會熱愛學習,並長出獨立的精神和自由的思想。但我們錯了,事情沒那麼簡單。不過,錯誤有兩種,一種是來自無知和愚蠢的錯誤,另一種是創造性的錯誤,這種錯誤讓我們有機會跳脫東亞的文化框架之外,用不一樣的眼睛,重新去看人學習與成長的奧秘,並且理解到什麼是真正重要的東西。我們先闡述「什麼是真正重要的東西?」,再慢慢回顧和省思那些無意義的錯誤與創造性的錯誤。首先,我們先解釋一下什麼是人本自由主義?什麼是全人教育?
 
所謂人本自由主義包含五個基本觀念:
1、主張尊嚴與自由是人與生俱來的權利。
2、承認人的社會存有無法避免的倫理衝突與利益衝突。
3、不信任權力。
4、相信人會進步。期待並願意行動去促進人的進步。
5、接納多元。
 
不論一個人的思想、信念或身份地位為何,都給予同等的尊重。 我們相信:教育最重要的目標在於培養洞察力。但洞察力是來自於個體(individual),因此培養人的主體性(individuality)非常重要。而且,只有在實踐人本自由主義的學習環境中,最有可能培養出具有原創性的主體(original individuality)。嬰兒的誕生是來自存在的奧秘,主體性的誕生則是來自人性的奧秘,是人有意識地努力所創造出來的。所以,每個獨特的主體都是一個藝術品。學習與成長的奧秘是一種魔法,就是德國詩人歌德所說的魔法:魔法就是相信你自己,如果你可以做得到,你就可以讓任何你想要的事情發生。但要怎麼學會這門魔法呢?歌德在他的大作「浮士德」裏面提到:「勇敢本身就包含了天賦、力量和魔法。」是的,一個主體自發的、勇敢的行動會為世界帶來改變,洞察力誕生於「勇敢的主體」與困難,與真實世界的對峙當中,這對峙是一個探究與發現的過程。但是,只有洞察力還不足以產生真正的創新。洞察力必須加上對話與合作的精煉過程才會產生創新,這是創新的秘密。簡而言之,這門魔法的要訣就是勇氣和主體性。當一個主體敢用自己的眼睛去凝視事物本質的那一刻,就是人類最詩意、最魔法的時刻。
 
好奇心與遊戲動機是最純粹、最自由的學習動機。當人由這樣的動機所驅動,完全投入一種探究、發現與創造的過程時,人的理性與感性會處於和諧的狀態,這是一種審美的狀態,也是人最完整的狀態(wholistic state),德國詩人席勒在他的名著「審美教育書簡」裏面主張:這種全人狀態就是教育的目標。我們認為這個主張少了一些重要的東西;只有好奇心和遊戲動機並不足以讓人完全投入並且堅持到底,尤其是當人碰到各種困難、挫敗和危險時,是什麼東西可以支撐人走下去呢?是一種來自主體的內在力量,我們稱之為「骨氣」(proper pride)。丹麥作家以薩·狄內森這麼形容「骨氣」:骨氣是一種信仰,它信仰的是上帝在創造人的時候心中所懐抱的理想,一個有骨氣的人可以領悟到那個理想,他並不追求幸福或舒適,而是把實踐那個理想當作自己「非如此不可」的命運。所以,真正的全人狀態應該如歌德在「浮士德」裏面所講的:「半是遊戲,半是心存上帝」。
 
全人28年前創立之初所犯的第一個創造性的錯誤是關於教師的角色定位。這是影響最深遠的錯誤;在一個實踐人本自由主義和全人教育的學習共同體當中,教師應該扮演什麼角色呢? 我們一開始就依夏山的自由教育模式,解構了師生之間的權力關係,代之以各種民主機制與自由選擇的權利。結果有如打開潘朶拉的寶盒,生活與學習的秩序幾近瓦解。但在那段非常混亂的時期,卻有一些孩子長出了相當堅實的主體性。很明顯我們做錯了很多事情,但也做對了一些東西。故事的脈絡容後慢慢補上,我們先談談從這個創造性的錯誤當中所產生的洞察:要培養出有膽識和洞察力的主體,以民主機制解構師生之間的權力關係只是必要條件,不是充分條件。真正的充分條件要再加上兩項:一是人本、開放和包容的家庭環境,二是做為「賦能者(enabler)」的老師。傳統教師的角色是去教導、指導、引導跟監護學生,學生的角色就是順從地被教導。這種教育模式的功能在於灌輸技能,它之所以有效在於師生關係背後隱藏著一種權力結構,教師的權威多來自於權力,而非來自於自身的學問、見識和人格魅力。強調教師專業時常是在鞏固和正當化這個權力結構,也將老師工具化。教改30年,出現了許多五花八門的實驗教育,但很少改革意識到或直接挑戰這個權力結構。解構這個權力結構並不表示老師不重要。相反地,老師的角色會更重要、更有尊嚴也更有意義;老師得到學生真心的尊重和信服是來自於他做為一個人的質地和能力,而非學生對老師權力的害怕。老師跟學生的關係是人與人的關係,主體與主體的關係,甚至是朋友和伙伴的關係,老師可以在這樣的平等關係中努力發展成為一個賦能者。
 
所謂賦能者(enabler)就是能讓人相信他自己,並自發而勇敢地投入行動的人。一個賦能者知道,讓孩子用自己的方式做錯勝於用他人的方式做對。賦能者須具備幾項能力:一是能夠賦予學習和行動一種意義。二是對未來的可能性有開闊的視野。三是對話的能力。四是成為一個值得學習的典範。也就是說,賦能者是一個通才,不是專才。一個學習共同體是由動態的人際關係網絡所組成的,每個人都是這網絡的一個節點(node)。賦能者是重要的節點,他可以讓週遭的節點動起來。
近代對領導能力的研究有一些深刻的洞察:過去以為領導者是由上而下掌控一切的人,這是遠離真實的迷思。事實上,一個好的領導者所扮演的角色就是一個重要的節點。也就是如上所述的賦能者。
我們生活在由網際網路和AI所驅動的鉅變當中,一般的實驗教育和教育改革可能已不足以面對我們時代的挑戰。我們需要的是典範的轉移(paradigm shift),就是世界觀的改變,改變我們看待學習的方式,改變我們如何看待教師的角色定位;學習的目標在培養洞察力和創新的能力。但是,沒有膽識和主體性就不會有真正探究與發現的過程,沒有這過程就不會產生洞察力,沒有洞察力的學習是在做白工。而且,沒有對話與合作的精錬過程,洞察力也不會帶來創新。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是:沒有解構師生、親子之間的權力關係,學生很難長出勇氣和主體性。我們堅信:以人本自由主義為基礎的全人教育是最能面對時代挑戰的教育模式。
 
全人過去28年來大致實踐了以人本自由主義為基礎的自由教育(夏山學校模式),但只有少部分孩子進入全人教育模式。如何讓每個孩子都能進入全人教育的模式是我們未來努力的目標。我們從過去28年的經驗中把比較成功的做法提煉出來,以此為基礎,想像在一所理想的全人教育學校我們將會怎麼做。首先,我們會將這所學校命名為「Holistic framer school(全人創制者學校)。」接下來,在下一篇文章,我們會詳細闡述,它將如何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