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G 0493

All sorrows can be borne if you put them into a story or tell a story about them-Isak Dinesen 

所有的哀傷都可以被忍受,如果你可以把它們放進故事裡或說一個關於他們的故事。〈艾薩克.迪內森--丹麥作家〉

      我們的社會裡瀰漫著一股深層的焦慮,鮮少有人深入這焦慮的源頭去仔細杷梳。這焦慮會讓人失去一種溫柔的能力,特別是父母或老師在面對小孩的時候;很多時候,我們並不把小孩當作一個有尊嚴的主體,我們不相信小孩有能力、責任和權力去決定如何為他們自己的生命創造出有價值的東西。其實許多父母或老師是想要改變的,但是焦慮似乎時常占上風,讓父母對小孩的愛或老師對學生的關心變質成為一種權力和宰制的關係。

      小孩似乎只能選擇馴服,或把年輕的精力浪費在無謂的反抗上。最後,整個社會達到一種驚人的同質性與貧庸,這是令人遺憾的悲劇。作為父母或老師,如果我們能在焦慮的時刻,仍舊選擇溫柔,在懷疑的時刻還是選擇信任,這對一個孩子的生命或人格的發展會有非常深遠的影響。這也是全人20年的實踐經驗對我們社會真正的意義;對孩子粗暴是一種無能的表現,只有溫柔才會產生真正的力量。

      我們的社會常會有一種迷思:許多人認為孩子必須從小學會吃苦〈不管這種痛苦有無意義〉才能在劇烈的生存競爭中存活或勝出,這迷思是我們焦慮的源頭之一,父母或老師時常喜歡把學習的責任掛在口頭上,殊不知責任其實有二種截然不同的意義:第一種意義下的責任是屬於奴隸的道德,是在封建的階層社會中,有權力的統治階層套在被統治階層脖子上的繩索。另一種意義的責任則是屬於自由人的道德,責任是建立在人性的尊嚴上。對一個能夠為自己做決定的自由人來說,責任與尊嚴〈dignity〉是同義詞。自由從來都與所謂的放任或放縱無關。教育最核心的目標也從來不是灌輸技術知識為未來的生存競爭做準備。真正的教育是在傳遞理念和價值讓人在生活中知所抉擇,在行動中不致於迷失方向。換句話說,教育的核心目標在於培養「骨氣」。所謂「骨氣」正如丹麥作家迪內森所說的:相信上帝在創造人類時心中所抱持的理想。一個有「骨氣」的人能夠體會到那個理想,並且發願去實現它。

      我們人類永遠生活在無可挽回的過去與不可預知的未來的夾縫中。未來像一大片充滿不確定性的大海,這是我們一切焦慮的來源。面對這個焦慮,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承諾:對自己的承諾,與對彼此的承諾。承諾就像大海上的島嶼,讓我們在往未來航行的旅程中,可以靠岸短暫的休歇,當承諾被破壞時,它會成為不可挽回的過去的一部分。我們可以選擇報復、怨恨、懊悔,並載著他們往未來航行,直到沈船;我們也可以選擇包容與寬恕,讓自己從冤冤相報的循環中跳脫。包容與寬恕是所有溫柔的力量當中最偉大的。包容與寬恕讓我們可以從不可挽回的過去中解放出來,它幾乎是一種人性的奇蹟。承諾與包容是一種真正愛的行動,它會讓人從自我的執著與幻覺當中解放出來,讓生命得到更大的延續和擴展。把自己說的話當一回事,對別人多一點體諒和包容,這正是全人所一直堅持的核心價值,也是我們社會的價值體系中最缺少的部分。

      公共性與人性的實現是密不可分的。這是西方思想對人性最深的洞察之一。但丁〈神曲的作者〉有一段話這麼說:For in every action what is primarily intended by the doer,whether he acts from natural necessity or out of free will,is the disclosure of his own image.Hence it comes about that every doer,in so far as he does,take delight in doing;since everything that is desires its own being,and since in action the being of the doer is somehow intensified,delight necessarily follows….thus,nothing acts unless by acting it makes patent its latent self. 在每個行動中,不論他是出於自由意志或自然需求而行動,行動者最初的意圖都是他自己的形象的揭露,因此每個行動者,只要他開始行動自然就會對行動感到愉悅;因為每件存在的事物都渴望他自己的存在,而且因為在行動中行動者的存在會被以某種方式強化,愉悅很自然隨之而來……,所以,除非一件事物在行動中讓潛在的自己表現出來,不然他就等於未曾行動。全人做為一所民主學校我們努力嘗試建構一個人本的公共空間,讓人可以真實而平等的互動,並在言說和行動中不斷地展現和揭露自己,實現自己生命的潛能,同時也對人性和真實的世界獲致一種實踐的理解。公共性在全人其實是無所不在,這是全人最大的特色之一。溫柔的力量在公共領域的展現,就是人本精神。沒有人本精神,公共領域會成為意志和利益角逐的競技場,這是台灣民主發展所面臨的最大問題。

      每個孩子天生都有一種直覺的敏銳度,這敏銳度如果沒有在社會化的過程中喪失,就有機會發展出一種獨特而深刻的洞察力和判斷力。社會對人的馴化是一個粗暴的過程,它是透過權力和恐懼而進行的。體制教育說穿了其實就是一種馴化的過程。這過程愈粗暴,人就愈缺乏自我的獨特性以及做為人的尊嚴。全人經驗為這個社會提供了另外一種思維與可能性:溫柔的力量可以讓孩子在社會化的過程中同時保有自己人格的主體性與獨創性。不過這未必全然是一種恩賜,它也有可能是痛苦的來源;一個平庸而魯鈍的心靈不會有哀傷的能力。但是一個溫柔而敏銳的心靈卻常會受到哀傷的襲擊,希臘史詩中所描述的英雄其實就是有故事的自由人。全人的校友也許不一定比別人活的快樂,但是可以確定的是他們比較有機會讓自己的生命成為一個美麗的故事。

      我時常在想,為什麼希臘偉大的史詩或所有其他美麗的故事當中,總是會有一種哀傷的基調,我現在才了解:哀傷其實就是一個曾經渴望與奮鬥不懈的人,一個努力而認真活過的人發自靈魂深處的一聲溫柔的嘆息。

大雄  10.10.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