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遺忘,薄暮燃燒

受訪者 張佳芝

訪談、文 俞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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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學時間:2006年入學、2012年畢業

◆畢業流向:劇場自由工作者,2018年以「單製作」首次發表個人製作展演《真實複製品》。目前就讀台北藝術大學舞蹈研究所,主修創作。曾演出河床劇團《無眠夜的微光》、《造夢者》、《當我踏上月球》,再拒劇團《春醒》,EX-亞洲劇團《生之夜色》、《死亡婚禮》,編導舞作《沒有名字的世界》、《棄兒誑語 Outcast Talk》、《藍冬》。

◆訪問時間:2018年2月3日、2019年1月26日


 

俞萱:從全人到現在,妳編的舞作似乎從沒離開過愛情的追索。妳為《真實複製品》寫下:「因為現實就只是存在,而記憶就是愛情的第二生命。」為什麼妳抓住愛不放?還是,被愛抓住,無法不去描述這樣的狀態?

  

佳芝:我想有一部分是因為愛是不太需要解釋的事情,我討厭跟別人解釋我自己。如果真的要解釋的話,愛也是我少數願意花時間跟別人解釋的事情之一。而且舞蹈作品常常被觀眾說看不懂,但我一直都覺得這反而是件好事。我也常常覺得我看不懂很多作品,但那不一定代表我不能喜歡它們。在這種彷彿永遠無法解釋清楚的迷戀裡,留下的印刻也總是最為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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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萱:妳接觸、摸索舞蹈的歷程是什麼?

佳芝:毫無疑問是從全人開始。我從國一下就參加碧如的所有肢體課,甚至包括舞蹈花園的暑訓和寒訓。直到我從全人畢業,並考上文化大學舞蹈系。在碧如有關創作的課程或是成果發表裡,我們幾乎都是從一開始就被要求不要有任何侷限,而所有的創新和挑戰都會被無條件讚賞。所以我從那時就對於創作是「創新」的這個概念有點又愛又恨。討厭聽人總是說些陳腔濫調,但是也覺得為了創新而創新的創作動機令人反感。

第二階段是當我進入大學舞蹈系後,每年的班級展演我都有自己的創作作品,另外再加上校內的創作競賽,還有兩次在北美館的演出。除了在北美館的演出之外,其餘在校內的作品,因為環境改變的關係,在創作上都開始多了很多的限制,尤其是跟之前相比。因為審視的對象改變了,心態上似乎也必須要做調整。但也很難說這究竟是好是壞,是妥協還是成長,但無疑是增加了更多觀看角度。

《真實複製品》是我進入第三階段的第一支作品,同時也是我人生軌跡很重要的一步,因為我脫離了學生的身分,也脫離了環境裡顯而易見的最大審視者,從某種角度來說,我從未如此自由,也從未如此孤單。不僅因為那是我畢業之後第一次的作品發表,也是我第一次挑戰身兼製作人和編舞者,更別提還要自己負擔所有成本開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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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萱:妳怎麼看待「創作」?為什麼創作?想創造什麼?

佳芝:從我開始創作以來,我得到很多他人的回饋都是覺得我的作品是以痛苦、悲傷、執著、掙扎、迷失……等較為負面的情緒為主,在裡面通常沒有什麼輕鬆或甚至能讓人發笑的事件,甚至有人說過看我的作品就像在看人割腕一樣,尤其是早期的作品。我自己也很清楚那是因為我心中有關創作的衝動本就源於此,我也不太在乎別人看了會不會開心。

我對我自己的編創風格其實心中有個底,每次好像都是那樣,但我也沒有覺得這一定就是一件不好的事情。我記得同一個人曾經在不同時期跟我說過兩句話,一是為什麼妳都不編一些快樂的東西呢?二是在我大學畢展的時候,看完他說,妳編的東西都沒什麼改變。他說的這些我不是不能理解,但我一直覺得我有些事情要講,我覺得我還沒講完,我就只能一直講一直講,但我也不想只是在重複自已,而是想把這件事講完講清楚講到我不想講了。

所以我想要講的到底是什麼呢?在第一階段的作品通常都是關於我,我怎麼想我怎麼看,我對於自我的愛。我和除了我以外的世界中間有一條很清楚的線,我們總是敵人,我們也似乎只能是敵人。第二階段的作品主要關於我和另一個進入了我的人,我對於他的,或是說對於我們之間的關係的執著和迷戀,作品裡的角色和氛圍,通常都圍繞在幻想與夢境中的掙扎,暴力與現實的裂痕。在這個階段裡,我覺得這樣的手法能夠最為貼近我所認為的愛的本質: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的執念,就像是兩人關係裡的第三者,虛幻的異物、虛構的真相。

而現階段我想要說的是記憶:我們如何將那些沉澱過後的情感、消逝的人事物,放置或藏匿,在那雙總是望向前方的兩眼底,直到它被消化滲入此刻和每個此刻,或是被遺落在意識碰觸不到的草原某處。譬如《真實複製品》的構想其實比較像是攝影展,它幾乎沒有所謂主線的故事,應該說它的故事線並不是一條沿著時間一直往前走的直線,而是從主體放射出發的數條線構成的一個圓。事件與事件本身或許沒有直接關連,而事件與事件附著在時間上連成了一個圓,我覺得這樣的敘事方式比較接近我對記憶本身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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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品的名稱「真實複製品」,我想要引用一段米蘭昆德拉《生活在他方》的小說片段,這個片段講述一個年輕人第一次寫詩,第一次將話語變成了物,發現這些變成了物的話語,可以不再為立即的溝通而存在。「確實,雅羅米爾是把昨晚的經歷表現在詩裡,但是在此同時,這經歷也在詩裡緩慢的死去。他寫的詩是絕對自主、獨立、無法理解的,一如現實本身也是獨立、無法理解的,因為現實沒有與任何人共謀,現實只是存在而已;詩的這種自主性給雅羅米爾提供了一個美妙的避風口,那是他夢想的第二生命可能的形式。」

在前兩個階段我發現一種狀態,一種會很用力的切斷觀者與被觀者作為身在同一種空間的連結的狀態,一種表演的狀態,而它不一定跟內容有關。我發現我自己有點厭倦了那種狀態,想要跳脫。劇場很美好,就像魔法一樣,但是魔法的美好是建立在還有一個不存在魔法的世界上。當我們不在劇場裡,當我們不在舞台上,我們好像就只能當爆竹,或是麻瓜。所以我想盡量不要這麼用力地切斷連結,雖然我也不能確定是不是這樣就能夠保持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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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萱:什麼支撐了妳活下去?

佳芝:這個問題還蠻難的,不知道呢。我的胃非常不好,我從國中開始胃痛,但是我沒有去看醫生,頂多掛急診輸個液、打個針,一直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去日本學舞踏的時候一直喝酒又不吃飯,回來的時候吃什麼都痛,醫生說我膽結石,因為不像以前在全人有人煮飯給我吃,現在我不會煮飯也沒有什麼錢可以吃好的,就一直亂吃,所以身體越來越不好,老了老了。

我從以前就一直沒有想要活很久,一方面是我對於老人的感覺有一點複雜,老人跟狗這兩個題材我沒辦法去碰觸。另一方面是生命長度對我來說不是很重要,如果把長度設短一點,我反而能push自己做不讓自己後悔的事情。既然我沒有要活很久,就趕快把能做的事情、想做的事情做好。不太有什麼支撐,現在支撐我最大的存在就是我的床,因為那個床真的太舒服!我從國中用到現在,它已經開始破洞,我很擔心。我是一個喜新厭舊的人,但是我最近發現我還蠻戀物的。一個東西用很久也不會換,它如果壞掉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太能接受改變。我覺得我的適應力沒有很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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