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全人一份子

一所自由學校的故事(序) 獻給所有愛小孩的父母與愛自己的小孩

每件事都考驗著人,諸神說;
由此他培養出強健的心靈,並學會感謝所有事物。
而且理解自由真正的意義;
出發前往他決意想去的任何地方。(賀德齡,德國詩人)

Everything tests man, say the Gods.
So that he, robustly nurtured, learns to give thanks for all.
And understands the freedom,
To set out to where he will. (Holderlin, German poet)

所謂的自由學校其實是在回應一個教育上最核心的問題:有沒有一種教育可以讓人積極而自發地實現自我,讓人在不否定、不壓抑自己的狀況下與世界作有意義的連結?這個問題的答案可能因文化與社會背景的差異而有所不同。在台灣社會,孩子從小是在充滿焦慮和競爭的氣氛下成長,他們的自發性和主動性不斷受到壓抑和否定,他們對虛假的感覺與虛偽的道德論述漸漸習以為常。結果是:孩子普遍有一種軟弱和無能的感覺。有一位智者這麼說:一切的軟弱都會腐化,無能則會帶來絕對的腐化。軟弱與無能的感覺會讓人傾向於放棄自我、逃避自由。腐化通常表現為三種形式:一是無知,從全然無知的角度來看這個世界,這世界顯得令人安心多了。我們不需要批判思考,我們不會驚見自己與邪惡的共謀。不管付出多少代價,無知都不會受到侵擾。如果去精神病院看一看,我們就會了解,完美的無知其實就是瘋狂。人格腐化的第二種表現形式是怨恨。自我價值長期被貶抑,又無力或不敢表達出來,人的內心會積聚許多怨恨。怨恨其實就是被壓抑的報復慾。心中充滿怨恨的人會變得敏感易怒又善妒,很難與別人真正合作共事。這是對人格殺傷力最大的一種腐化形式。暴力是無能的另外一種表現形式;這是試圖建立自尊與維護自我形象的一種絕望的嘗試。赤裸裸的暴力讓我們感到恐懼與厭惡,但我們卻常對另外一種更為普遍的暴力形式失去戒心,這種暴力經常身著一襲華麗的大衣(權力),並且以愛之名或以道德之名施展在小孩身上。我看到許多無辜的小孩一直在毫無意義地受苦,真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場噩夢,有一天我們整個社會能從這場噩夢中驚醒。

每一個孩子都是一顆神奇的種子,他們身上潛藏著新的可能性,並為人類帶來希望。他們不是來自父母,而是經由父母降臨到這個世界的奧秘。聖經福音書用一句簡潔而詩意的話來表達這個奧秘:A child has been born to us. 不是父母而是某種世界背後神祕的力量把孩子賜給我們了。我們應該用奶和蜜去滋養每一顆神奇的種子,讓他們感受和體驗生活的喜悅和生命的美好,讓他們學會真正愛自己和相信自己,這才是一切美好生活的基礎。我們社會許多的父母和教師似乎仍然篤信胡蘿蔔與棍棒的道理。用這種訓獸師的方法去教養小孩實在是對人性尊嚴和生命的奧秘的一種褻瀆。西班牙詩人阿拉巴爾有一句話可以很貼切地形容我們社會對待小孩的方式:於是,他們給花戴上手銬。

法國小說家巴爾札克把藝術家定義為:『可以自發地表現自己的人。』依此定義,每個孩子其實都是天生的藝術家。在尚未被權力馴化或因恐懼而陷入無知之前,每個孩子都是依直覺的喜悅而行動。他們不用討好別人,無須顧慮別人的目光,他們被好奇心和遊戲的熱情所驅動。開放的心靈與清澄而不帶偏見的目光是他們與世界互動的基礎。這些美好的特質如果能在成長的過程中被保存下來,一個孩子將有機會發展出獨立而完整的人格,有能力穿透這世界一切的虛偽和矯飾,並具備面對生命的痛苦和虛無的內在力量,就人格的尊嚴、獨特性與完整性而言,一個人格得到充分發展的廚師或農人與一個總統或一個聖徒的價值是相同的,這是社斯妥也夫斯基的小說所隱含的訊息,也是所謂「人生而平等」的真正意涵。我相信:在教育的過程中,一個孩子純真而獨特的想法與感受,和人類無數世代所累積下來的知識和文化成就應該受到同等的重視。唯有如此,人類的文化才有可能在傳承中持續創新。

要讓一個人能夠積極而自發地實現自我,教育必須與生活結合。在我們的社會中,大部分人並沒有真正的生活,這是追求經濟繁榮的代價;小時候,各式各樣為升學競爭所作的練習占據大部分時間。長大後,工作又占去了大部分的時間。好不容易有點時間外出旅行,卻像趕業績一樣到處拍照留念,我們沒有為生活留下餘裕,大都市裡繁華的表象掩蓋了我們生活貧乏的事實。邱吉爾有一句話這麼說:『Make a living to live, Make a life to give.』我們彷彿一直在生存的層次打轉,卻從不曾真正去生活。我們似乎只能從生活的表面滑過而無法深入生活的核心,去領略和品味生命的質地。也許我們沒有生活並不是因為我們不想,而是因為我們根本不知道怎麼生活。(How to make a life.)

生活是人格的獨創性(the originality of character)發展的土壤。人格的獨創性則是我們的知性能力,審美判斷力、想像力與人際關係發展的基礎。把一顆神奇的種子放到花盆裏,用套裝知識、迂腐的道德論述與生存的焦慮感這些化學肥料去澆灌它,只會扼殺它成長的潛能,這是台灣教育所面臨的最大問題,缺乏想像力的大人們嘗試了各式各樣的配方,就是沒有想到把花盆拿掉。工作維生與學習是「生活」很自然的一部份,而不是倒過來讓生活卑微地附屬於準備考試和生存奮鬥。在中國歷史上,只有文人或士大夫階層可以有從容的餘裕去生活。他們也是最有文化創造力的一群人,這是物質條件的匱乏使然。但是我們現在的物質條件已經足夠支持我們去「生活」了,我們卻仍舊沒有生活。我想這是來自於生存的焦慮和不安全感,以及想像力和勇氣的缺乏。誠如馬克吐溫所言:「焦慮讓人終其一生為那些從未發生的悲劇而飽受折磨。」甚至更糟的是:讓我們所愛的人跟我們一起受苦。

真正的生活就是自由的生活。所謂『自由』並非是毫無限制的意思。就像鳥兒需要克服重力與空氣阻力的限制才能自由翱翔一樣。自由的生活是由自發的內在動機所驅動,在充分理解限制後,作出選擇並且認真投入的過程。生活本身沒有所謂成功或失敗,但是生活的美與豐富性卻只向認真「生活」的人展現。自由所必然帶來的不確定性,不可預測性,甚至混亂失序的狀態,讓人傾向於逃避自由,而非迎向自由。所以真正的生活需要有承擔自由的勇氣,全人的學生在學校其實是在學習怎麼過自由的生活,我相信這是「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

全人的生活自治機制與學習機制,只是自由生活的鷹架,真正重要的是一種人本的精神;對人永遠懷抱善意,尊重小孩如同對待一個獨立而有尊嚴的人,信任他的決定,包容他的錯誤,因為認真生活的人沒有不犯錯的。也只有認真生活的人才能學會往對的方向犯錯的能力。全人自由的生活所欲達到的首要目標是保存或恢復孩子心靈的開放性與清澄的目光。這部份我們做得很好,但卻是許多家長感受不到的,我們希望可以在書中用許多孩子動人心弦的故事來呈現這部份。自由生活的另一個重要目標是在人格獨創性的基礎上發展四種心靈能力:

(1)知性的誠實(intellectual honesty):『尊重事實!』(respect the fact!)這是羅素晚年送給人類最後的忠告。沒有事實做為基礎的生活是悲慘的。我們社會無所不在的偶像崇拜,對程序和所謂「專家」的盲目信任,對名人與奇聞異事過度熱衷的現象所反映出來的是生活的貧乏。人們把對生活的渴望寄託在幻覺上。全人的孩子大部分具有穿透這些「國王的新衣」的能力。

(2)審美判斷力:從美學的角度來看,其實自由的生活就是審美的生活;因為最純粹的內在動機就是審美的動機。遊戲與創造性活動、藝術與公共領域的政治判斷,都與審美的判斷力有關。自由的生活有助於「品味」的養成是理所當然的。

(3)人本精神:這是一種豁達大度的精神;對人永遠懷抱善意,並樂於和他人分享美好的東西。尊重每個人的人格尊嚴,並學會「聽懂」別人的想法和感受。只有當我們具備人本精神,我們才有機會看到光芒從人性的混沌中透射而出。在全人人本底蘊的薰陶下,孩子普遍帶有一些人本精神。

(4)想像力:這是人格獨創性自然會結出的果實。我們只要提供適宜的土壤,並避免使用「化學肥料」就可以了。王爾德有一個深刻的洞察很發人深省:『教育是一件偉大的事業。但是,我們別忘了,沒有一件值得知道的事情是可以教出來的。』做為老師和家長,我們應該引以為戒。

全人創校十九年來時常被問到一個問題:你們的孩子要怎麼適應這個社會?這是一個未經深思熟慮的問題;其實,適應環境是人的本能,沒有甚麼值得擔心的。反倒是保有人格的獨創性與完整性才是不容易的。就像法國作家蒙田所說的:『人生最困難的事情莫過於如何保有自我。』如果適應社會意味放棄自我和自由的生活,我倒希望他們不要去適應。我認為真正重要的問題剛好倒過來:我們的社會要怎麼去適應這些孩子。或者這麼說:一潭死水要如何接納一條涓涓細流的活水。許多全人的孩子已經進入社會,有人成為舞者、劇團演員或者爵士音樂家,有人進入商業界、也有人走上學術之路,有人做廚師或賣麻糬,也有人當導演或從事藝術及音樂創作,甚至有人成為登山家。這本書就是關於他們的故事;他們過去在全人如何過自由的生活,他們現在又如何在社會上認真地生活。

全人是三種不同性質的學校的綜合體,它們分別是中輟學校、民主學校、以及菁英學校。辦中輟學校需要非凡的耐性,辦民主學校需要具備開放的心靈,辦菁英學校則需要開闊而深入的知識視野。這是全人辦學困難的原因,也是全人多樣而豐富,甚至有點混亂的生活的根源。不過,三種不同性質的學校倒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就是培養承擔自由的勇氣。在這篇長序的最後,我以社會學家韋伯的一段話來做總結:「這是一個最感人的時刻;當一個成熟的人,不管年紀大或小--- 真正從內心和靈魂深處意識到他對自己行為的後果負有完全的責任時,他會遵從一種建立在責任上面的倫理學而生活。而且在某一刻他會到達一個關鍵,在那一點上他會對自己說:『Here I stand; I can do no other.』。」-我就站在這裡我無法不這麼做,這是真正最人性和最動人的時刻。任何精神尚未死亡的人都應該了解:他自己在某一刻也有可能到達那個關鍵點』。

31.10.2013
大雄(現任校長暨資深教師)